晓枫:渣滓洞的一个幸存者被处决的经过
出于良心,出于道义,也出于维护人民共和国法律的尊严,我冒着个人安危与身家安全,将一桩己近四十年至今还未得到平反与昭雪的冤案写在纸上,以引起中央关注,给予公正合理的解决,以谢天下,以顺民心,以昭血冤,以告亡灵。我是这件冤案的受害者和经历者,也是从枪口下逃脱的一个幸存者。现在我年近七旬,生活条件优越,晚年幸福,但我不能忘记历史,忘记过去,更不忘记曾才华横溢,朝夕相处,死于所谓“四川省重大反革命”一案的杨应生和周居正两位挚友。
1964年8月(可能月份有误),在四川省各地城乡人口稠密地区,张贴出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这样一张触目惊心的杀人布告,布告内容大致如下:
周匪居正,男,汉族,现年36岁,四川重庆人。该犯思想极端反动,一贯仇恨我伟大的社会主义制度和无产阶级专政。早在1957年,周犯借我党大鸣大放之机,便恶毒攻击我各项方针政策,被划为极右分子,后开除公职送劳动教养改造。周犯在劳动教养中不思悔改,坚持反动立场,决心与人民为敌,进而发展到为首组织反革命集团“马列主义联盟”,自任“联盟主席”,企图推翻我伟大的社会主义制度和无产阶级专政,实属罪大恶极,怙恶不悛的反革命分子,不杀不足以平民愤。现判处周匪居正死刑,立即执行,剥夺政治权利终身。
另一名被杀者叫杨应生,布告内容大致相似,仅籍贯为四川南充市,年龄32岁,罪名反革命,职务为“马列主义联盟川南特委书记”。
周居正,出身贫苦,1947年在重庆秘密参加共产党,担任联络员,以教书为生,后因叛徒出卖被捕入狱,与《红岩》作者罗广斌等囚于重庆渣滓洞。他在狱中坚贞不屈,继续与国民党斗争。1949年9月在狱中听说中华人民共和国将在
解放后周居正曾任中共重庆市委江北区区委书记,“反右”前是中共重庆市委党校马列主义教研室主任。在1957年整风中,中了毛泽东“引蛇出洞”的“阳谋”,说了几句真话,即被打为反党反社会主义的极右分子,开除公职送劳动教养。杨应生,四川省南充市人,农民出生,1950年初参加中国人民解放军,赴朝作战,有军功,1952年加入中国共产党,曾任连队党支部书记,“反右”前系四川省军区某部中尉教官,后开除军藉、党藉,送劳动教养。至于发生在四川省公安厅代号为“
二、何为“
1958年毛泽东提出“超英赶美”的“大跃进”口号,一时间举国上下一片热气腾腾的“建设景象”。按当时中央规划,四川要修一条直达昆明的内昆铁路。为了改造开除公职送劳动教养的一大批“反党反人民的右派分子”,四川省公安厅劳改局调集了全省四五千名年轻力壮的“右派”,在
我原是中共成都市委机关报——成都日报社文艺组的编辑,又是中共成都市委机关团委兼职副书记,喜欢写小说、散文和诗歌。从1953年起我以晓枫署名,先后在省内外报刊上发表过不少小说,1956年四川人民出版社还出版了我短篇小说《生活在前进》、《风水树》,一时被誉为“年轻优秀的工农作家”。1956年夏,中央号召全国作家要“干预生活”,要“敢于揭示生活阴暗面”。中国作协机关刊物《人民文学》,先后发表了刘宾雁的《在桥梁工地上》、《本报内部消息》和王蒙的《组织部新来的年轻人》。省文联多次组织讨论,大家都拍手叫好。于是,在这种热浪的冲动下,我根据自己解放后翻身闹革命有过的经历,一夜之间呵成了一万二千余字的小说《给团省委的一封信》,发表在四川省文联主办的《草地》文艺月刊创刊号上,得到领导和同志交口称誉,说它是四川文坛解放以来最优秀的一篇敢说真话的小说,后收入全省优秀短篇小说集《深山初雪》。1957年三、四两月,我又写了两个续篇《向党反映》和《上北京》,但均未发表,只作为省文联内部讨论稿,开始听见反对之声,说“晓枫立场有问题”,“笔下全是反社会主义创作倾向”的东西。也叫“在劫难逃”吧,“整风反右”中我被揪了出来,“香花”成了“大毒草”,加之我和流沙河等人私交关系,被钦点为四川文艺界反党反人民“七君子”集团中的“一君子”。顷刻,铺天盖地的大字报从机关贴到我住地的家门口。同年
在全省斗争大会上我拒不向“党和人民低头认罪”,公然在“坦白交待”中说:我出生工人,对共产党既无杀父之仇又无倒霉之怨,我不反党反人民;我是翻身童工,一生热爱社会主义和伟大领袖毛主席,我不是“右派”,历史将会给我作出公正结论。到会领导拍桌而起,宣布我是一个坚决与党和人民为敌的“右派分子”,将会受到严厉处理。五个月后,我被开除公职、团藉送劳动教养。在戒备森严,百多人挤在一起的地铺上,外加三餐吃高粱而又吃不饱的转运站里呆了半个月,然后送到四川省汉彝杂居地峨边县沙坪农场新建的白夹林中队劳改。这个所谓的农场没有拖拉机、没有图书馆、没有食堂,也没有电话电灯,宿舍是三大间山茅草盖的长房子,四周墙壁用稀泥涂上,咧咀龇牙,穿风透雨,还不如解放前地主关牛关马的棚圈。屋里的床,是山上砍下的树棍树棒用草绳捆扎上、长长一溜上面放一层山茅草。每月待遇1.5元人民币生活费,22斤苞谷稀饭,每日2毛人民币的菜金。三餐喝(注意不是吃)苞谷水,从不用筷,把它倒在石板上狗也追不上。劳动开垦荒山,每天定额0.12亩。由于饥饿和过重的体力劳动,很多人患了水肿,此时正是共和国1958年的黄金时代啊!
在这个中队里同我一起改造的有西南作家协会创作部委员刘盛亚(解放前曾有名著《三K党》),中国美协副主席、著名画家汪子美,重大电机系归
三、“马列主义联盟”案发生经过
我们中队修筑的广旺(从四川广元县到四川旺苍县,是川陕铁路的一条支线)铁路快活镇一段。这里曾是当年红四方面军闹革命的地方,1932年到1934年建立过苏维埃政权。距我们住地不远的薛家大院是徐向前元帅的指挥部,不少墙壁石碑上仍依稀可见红军残留下的口号标语,诸如“打倒军阀刘湘”、“斗地主分田地,受苦大众要翻身”。
我是“翻身者”,此时却作为“被压迫者”,在服沉重的无期的劳役:繁重劳动却吃不饱,改造思想无归期。大家在绝望中生存折磨中求活。突然晴天霹雳,沉沉的阴霾云层中透出一线阳光,此时正值苏共在召开二十一大党代表大会,斯大林的残暴专横公诸于天下,为世人切齿痛恨。大概是在1961年7月前后,“
政治历来翻云覆雨。大约不到三个月,中队长又板着脸孔训人了:“你们这些右派分子,只有好好改造才有出路。”失望、绝望、不满,把有过的内心喜悦冲涮得一干二净,重重阴霾又笼罩在人生历程上。我们中队所居住的地方距旺苍快活镇大约
1961年10月我因不能忍受饥饿,伙同同队的“右派”徐洪生(原系四川省军区某部上尉参谋、南下干部)、王炎(原中共四川省兴文县办公室主任、南下干部),趁为中队搬运粮食之机,将150斤重的一袋大米分而食之。旋即,四川省旺苍县人民法院以盗窃国家粮食罪判处我五年有期徒刑。我不服判决,趁外出淘河沙之机潜逃,五天后被抓获,加判五年有期徒刑,送旺苍小松岩煤矿劳改,10天后我再次脱逃远走西北。1962年5月我流浪在兰州以卖苦力为生,夜宿车站码头。一天在公园里游转,信笔在纸上写上一首《流浪呤》打油诗:“风吹孤帆出海口,水共云天茫茫流。摇船汉子苦着脸,望着乡月常发愁;哪儿能生哪儿往,何处能存何处游。问君为何不返里?眼眶潮湿摇摇头。”
此诗为同一流浪者重庆大学中文系叫张剑峰的人发现,经过交谈,他告知我他母亲系重大校长,在1957年整风中划为“右派”而含恨自杀,他为母鸣冤叫屈被打成现行反革命分子。为此流浪天涯,发誓为母报仇。他还告诉我中苏发生了严重分歧,赫鲁晓夫不同意中国这一套搞法,毛泽东在重复当年斯大林专横残暴的治国之路。他还说他得到苏联某部门的支持,要策动一批有识之士的中国人从伊犁越境,问我愿不愿意去苏联?我答应去。三天后当我登车前往伊犁的时候犹豫了,原因有二:我认为我出生成份好,把我划成“右派”是搞错了,旺苍人民法院为150斤大米判我5年有期徒刑纯系冤案,中央一定会纠正;我有妻子儿女,尽管互无消息,但情感难割。张剑峰见我不愿上车,于是继续向我做工作,我沉默不语,一脸是泪,提笔写道“:“民族事大遭逢轻,岂为荣辱留骂名。宁将朽骨弃桑梓,耻为异国锦衣臣。它邦悬爵千金赏,安能背祖卖灵魂,我辈终能得宽宥,决非一生是罪人。”他读后谓然叹气:“晓枫,你不走将是共产党一世囚徒!”我惨淡一笑,又踏上西回之路。为了生计,我当过小偷,也作过乞丐,后来混进陕西一家煤矿挖煤。却不知四川省公安厅因“马盟” 事件己向全国发了我的通辑令。1962年春,我在流浪的队伍中被清查出来,由四名荷枪实弹的武装押解回成都。路上曾写有一首很长的《起解悲歌》,现还记得这样几句:天昏地沉云弥漫/普集起解返四川/朝辞武功原上雪/夜度秦岭过巴山/前接乡土近一寸/更动思潮滚滚翻/故乡常惹游子念/多少往事记心间/曾忆蜀都红旗展/年少学徒喜狂癫/破指立誓干革命/马列主义道理端/为保金瓯翻身果,出生入死几曾眠?寄语苍天问来日/生死置外梦团圆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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